人大代表:机器人应不应该交社保?

技术 发布于:2026-10-16 16:30:25

随着机器人产业加速发展,全国人大代表、中国社会保障学会会长、中国人民大学教授郑功成在2025年3月接受的一则采访在互联网再次翻红。

当时郑功成谈到,机器人和AI对制造业就业的冲击幅度可能超过70%,过去每一名工人都需要按月缴纳社会保险,但当企业用机器人替代工人之后,是否还应该承担相应的社保缴费责任?机器人究竟应不应该交社保?并称“这些问题正在讨论”。

无独有偶,今年9月底,美国加州圣马特奥县监事会通过了一项机器人许可条例。据相关报道,条例要求规定区域内的商业场所在使用特定机器人前申请年度许可,并提交经济影响评估和劳动力安置方案,预计于10月29日生效。

虽然这只是加州一个县的政策,但它为社会引入了一个新的思考:当机器人替代人类工作时,是否也应该承担员工安置成本等社会责任。

相比之下,埃隆·马斯克对机器人时代的展望则显得乐观得多。

早在几年前,马斯克就曾多次公开表示,随着人工智能和人形机器人的高度发展,未来人类将不再需要为了生存而工作。届时,机器人能够以极低的成本生产大量商品和服务,物质供给将变得极其丰富,人类可以获得普遍的高收入,工作也将从谋生的必要手段,变成一种出于兴趣的自主选择。

这个画面之所以动人,正是它推翻了“必须工作才能活”的古老约束。但问题是,它跳过了从现在到终点之间的漫长过渡:谁拥有这些机器人、生产率收益如何分配、制度如何在利益冲突中完成重构,这些问题在他的表述里被压缩成“最终会实现”,愿景提供了方向感,却对路径中的摩擦保持沉默。

这三件事,表面上看是三个彼此独立的议题:钱从哪里来、人往哪里去、未来如何生活。但它们实际上指向了社会面临技术变革时,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但机器人大规模替代人类劳动,技术进步创造的财富,究竟应该如何在整个社会中分配?

首先是最现实的社保问题。

我国现行的职工社会保险制度,主要建立在劳动关系和工资收入的基础上。企业雇佣员工,需要承担相应的社保缴费责任,员工也需要从工资中缴纳个人部分。

但机器人不同。企业购买一台机器人,只需要承担设备采购、维护、能源等成本,并不需要像雇佣工人一样,持续为其缴纳社会保险。对于企业而言,这正是自动化的重要经济价值之一:不仅可以提高生产效率,还能够降低对人工劳动的依赖。

但站在整个社会的角度,情况就变得复杂起来。

假设一家工厂原本雇佣1000名工人,通过引入机器人,将员工数量减少到200人。企业的生产效率可能大幅提高,利润也可能随之增长,但直接对应这些岗位的社保缴费却会减少?显然不太合理。

当然,机器人并不只会消灭工作,也可能创造新的岗位,提高部分劳动者的收入。因此,自动化并不必然导致整个社会的社保收入下降。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当社会财富越来越多地由机器和资本创造,而社会保障的资金来源仍然高度依赖人类劳动时,生产率增长未必能够同步转化为社会保障能力的增长。尤其是在老龄化持续加深、养老金支付压力不断增加的背景下,这种结构性矛盾确实值得提前考虑。

于是,“机器人应不应该交社保”的讨论便有了现实意义。

这个问题的关键,并不是真的为机器人缴纳社保,而是企业通过自动化节省了大量人工成本、创造了更多利润之后,是否应该将其中一部分收益重新投入社会保障体系。

这一思路,与比尔·盖茨早年提出的“机器人税”有相似之处。其核心并不是反对自动化,而是希望让技术进步产生的收益,在资本所有者、劳动者和整个社会之间实现更合理的分配。

不过,这种设想也面临现实难题。首先是边界的模糊,究竟什么才算机器人?工业机械臂、自动驾驶汽车、智能客服,乃至替代部分脑力劳动的AI软件,是否都应该纳入征收范围?

其次,如果企业每引入一台机器人就要额外承担一笔类似社保的费用,是否会削弱企业投资自动化的积极性,甚至影响整个产业的竞争力?更重要的是,机器人并不是社会财富增长的唯一来源。倘若单独针对机器人征税,也可能造成不同技术路线之间的税负不公平。

如何将资本收益、企业利润以及自动化带来的生产率红利以更合理的方式参与社会财富的再分配,是问题背后的问题。毕竟,社保需要保障的是人,而不是机器。需要重新分配的,也不是人或机器人的工作,而是技术进步创造的财富。

如果说机器人社保讨论的是“钱从哪里来”,那么圣马特奥县的机器人许可条例,关注的则是另一个问题“人往哪里去”。

按照相关报道中的条例安排,商业场所使用特定自主移动机器人,需要申请年度许可,并对可能受到影响的员工提出安置方案,相关安排包括提供同等或更高薪酬的内部岗位、给予提前通知及遣散补偿,或者向再培训基金缴费等。

这个方案的目的是尝试明确企业在技术替代过程中的责任。

企业当然有权通过新技术提高效率,但如果自动化带来的收益主要由企业获得,而失业、转岗和收入下降等成本却完全由劳动者及公共财政承担,那么技术进步的收益与代价就出现了明显的不对称。

一家企业引入机器人后,每年可以节省数百万元的人力成本,但几十名被替代的员工,可能需要花费数月甚至更长时间寻找新工作。对于企业来说,这是一次成功的降本增效;对于员工来说,却可能意味着收入中断、职业技能贬值,甚至整个家庭生活计划被打乱。

如果企业不需要为这些后果承担任何责任,那么所谓的效率提升,某种程度上还是以人为代价、将转型成本转嫁给社会。

圣马特奥县的做法,就是试图让企业在享受自动化收益的同时,也为受到冲击的员工提供一定缓冲。这种方法承认了技术应用不可逆,但没有将冲击完全外溢给个人或公共财政,试图寻找到一种利于社会又利于产业的发展路径。

放眼更遥远的未来,在马斯克的设想中,人工智能与机器人将极大提高生产效率,让人类逐渐摆脱物质匮乏。随着机器承担越来越多的生产任务,人类不再需要通过出售劳动时间来换取生存所需的收入。

工作可以成为一种爱好,就像今天有人喜欢自己种菜,并不是因为买不起蔬菜,而是因为享受劳动本身。这个愿景无疑令人向往。

毕竟,人类数千年来的技术进步,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用更少的劳动,创造更多的物质财富。从农业机械化到工业自动化,再到今天的人工智能,人类始终在尝试将自己从繁重、重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

但马斯克的预言存在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关键前提:社会生产能力的提高,与普通人生活水平的改善,并不是一回事。

因为生产力的极大丰富,并不必然意味着每个人都能分享这种丰富。

对于拥有机器人的人或企业来说,工作或许真的会变成兴趣爱好;但对于失去工作、又无法分享机器人生产收益的人来说,工作可能仍然是生存必需,只不过获得工作的机会和报酬变得更少了。

从“机器人能够生产足够多的商品”到“所有人都有能力获得这些商品”,中间还隔着收入分配、社会保障、公共服务以及生产资料所有权等一系列现实问题。如果技术进步的受益没有被合理配置,那么生产效率越高,财富反而可能越集中。

马斯克描绘的是一个可能的终点,却没有充分回答人类应该如何抵达那里。而郑功成提出的社保问题,以及圣马特奥县尝试建立的员工安置机制,或许正是在讨论通往那个终点的过程中,社会必须面对的现实挑战。

将这三个视角放在一起,就能看到一条更加清晰的逻辑。

——短期来看,当机器人替代具体岗位时,企业应该如何承担员工安置和职业转型的责任,避免技术进步的代价过度集中在普通劳动者身上?

——中长期来看,当人类劳动在社会生产中的占比逐渐下降,现有的税收与社会保障制度,应该如何适应财富创造方式的变化?

——在更加遥远的未来,如果机器人真的能够承担绝大多数生产活动,人类又能否建立起一种不再将生存权利与劳动收入紧密绑定的社会制度?

这三个问题,分别对应着技术革命的不同阶段,却又彼此关联。

或许“机器人应不应该交社保”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问题,因为真正的问题是:技术进步该以何种方式造福人类群体?

机器人时代能否到来,远非追求一款先进的产品这么简单,任何单一尺度的应对都不足以覆盖这场变革。因为它考验的不仅仅是一个国家的人工智能技术、制造业水平和产业竞争力,也包括社会能否建立与新生产力相适应的分配制度。

毕竟,机器人时代的真正进步,不是让机器拥有更多工作,而是让人类拥有更多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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